陈新阳没有睡。
凌晨三点的风不对劲。
从南边吹来,暖的。他靠在值班室窗边,伸手搭上玻璃——温度比体感还高。十一月的凌晨,高速服务区,风不该是暖的。
他把手缩回来。
值班室是楼梯口那间办公室,桌椅推到墙边,地上两层纸板当床。头灯调到最暗一档,光圈只照亮巴掌大一块。膝盖上摊着笔记本,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。
“高速服务区驻扎。”
“伤亡——王小小:右臂肘下失去知觉,治疗能力失效,恢复时间未知。铁柱:双臂骨裂,石肤自愈中。顾明:极度虚弱,需长期恢复。周远征:营养不良、脱水、心理创伤。”
停笔。犹豫两秒,加了一行:“林羽:状况待观察。”
翻页。
“情报汇总——”
“1. 南边有二十人以上觉醒者武装队伍,含至少一个三阶。方向:南。目的:追踪某信号源。”
“2. 信号出现时间:五天前。与金光柱消失同日。”
“3. 地下通道墙壁喷漆:往南别去,那边的天是红的。”
“4. 第七避难所被攻破,守军大部阵亡。服务区仅余设备和少量存货。”
写到第四条,笔尖顿了顿。
他从内侧口袋摸出那片东西。
指甲盖大小。灰白色。边缘不规则,从更大的片状物上崩裂下来的——球体表面的鳞片。
放在桌面上,头灯照过去。
碎片表面有纹路。极细,肉眼要凑到十厘米内才看得到。他第一次从地底带出来时就注意到了。那时候纹路是静止的。
现在不是。
一条细纹从左侧边缘蠕动到中央,四十秒。另一条从中心向外延伸,更慢。整片碎片的温度比体温高——贴皮肤能感觉到暖意。
活的。
球体炸了,坍塌了,变成黏液渗入岩缝了。但这片碎片是活的。
陈新阳把碎片用纱布包好,塞回口袋。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:“活的。”
合上本子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那个位置。碎片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。
比十分钟前拿出来的时候更暖了一点。
他没有再拿出来确认。
靠回墙上,闭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这东西带在身上意味着什么,他清楚。队里任何人知道他揣着一块还活着的球体碎片,后果是什么,他也清楚。
但他没扔。
领航员序列的核心是直觉。他的直觉说这东西有用。什么时候、怎么用——不知道。
不知道就先留着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第二班值班的大福和张师傅上来换岗。脚步走过门口,下了楼梯。
又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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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。
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光柱里灰尘漂浮。张师傅的孩子第一个醒,光脚跑进走廊踩得啪嗒响。两三岁的男孩不懂末日,只知道这地方比车厢大得多,能跑。
没有人制止。
服务区活过来了。周婶坐在窗边晒太阳,李姐在后院绿化带里徒手翻土——刨开硬壳底下是黑色腐殖层。她捻了捻土粒,站起来拍手。能种东西。小刘靠在墙根看着她,咳嗽比昨天轻了。
周远征找到了浴室。冷水花洒底下站了四十分钟。出来时换了身超市找到的干净衣服,太大,空荡着。但三十二天地洞蹲出来的那股僵劲松了,脊背挺起来了一点。
王小小坐在二楼走廊窗边。
右臂搁在腿上,从肩到肘能动,手指能发出指令但没有回应。她用左手按——上臂,有感觉。肘部,有。
过了肘关节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前臂中段,用力掐——像按在桌面上。手指没有。手腕没有。连疼都不会。
她把右臂放回去。
韩飞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拿着东西,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快步凑过来。
“做了个东西。”
一个固定托架。碳纤维杆是维修间拆的天线骨架,弯成合适角度。布带从旧窗帘上裁的,扣件是文具夹改的。
“试?”
王小小让他装。三个扣件卡好,布带绕过肩膀分散重量,把右前臂固定在自然弯曲的角度,不到二百克。她站起来走了两步,左手不用再一直扶着了。
“方便很多。谢了。”
韩飞挠头:“这是我做过最简单的东西。比冲击波发射器简单一百倍。”
王小小看着自己那条没知觉的手臂被好托着,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神经损伤能恢复吗?”
韩飞愣住。嘴巴张了一下:“我……不是医生,这个我真不——”
“没事。随便问的。”
她坐回窗台边调整托架角度。韩飞站了三秒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口。走了。
到楼梯拐角才低声骂了自己一句——就不能说句“肯定能”吗。
但她不是那种需要被骗的人。他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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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前。大福在后厨切罐头肉丁,菜刀钝了,碗底磨两下凑合。
门口有动静。赵小棉站那,两手背在身后,踮脚往灶台上看。
“进来吧小棉,别站门口。”
她小步跑过来,脑袋刚到他腰。
“帮我个忙,把那罐盐递过来。”
赵小棉踮脚,手指够了两次,第三次抓住,双手捧着递给他。
“行啊,能干。”
她嘴角翘了翘。
“想吃什么?”
小女孩想了想,声音很小:“甜的。”
大福回忆超市存货。白糖一小包,面粉半袋,猪油还剩一点。
“行等着。”
和面、擀饼、包糖、上锅。煎饼在猪油里滋响的时候,赵小棉蹲在灶台边一动不动盯着。
八个饼。拳头大小,表面金黄,糖心半融。
铲出来放凉三十秒。“小心烫。”
赵小棉咬了一口。
整张脸都亮了。腮帮子鼓着,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大福看着她笑。“去给铁柱送一个。”
赵小棉捧着饼跑出去。停车场那边,铁柱正用单手做俯卧撑——打夹板那条胳膊悬着。小棉跑到他面前,把饼举到嘴边。
“铁柱哥!甜的!”
铁柱撑着身子看了看,张嘴咬了一大口。糖馅从另一边流出来滴在地上。
嚼着含糊说了句:“我妹也爱吃甜的。”
然后没再说话。
赵小棉不知道他说的“妹”是谁,只管把剩下的半块举着等他咬第二口。
铁柱咬了,把她头发揉乱。“去吃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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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一楼大厅。
陈新阳叫了核心成员。苏晴、林羽、铁柱、韩飞,加上周远征——睡了十四个小时,脸色还是灰的,但人能坐住了。
“物资情况。”
苏晴翻笔记本:“超市余粮加面包车里搜到的,食物够七到八天。水源有净水设备,不限量。油料八千升,跑四百公里没问题。弹药——”
“没弹药。”韩飞插嘴,“冲击波发射器再打两三发,线圈就报废。”
陈新阳点头,在桌面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。
“两个选项。一,留下,把服务区改成据点。物资充足,设施完好,短期没威胁。二,继续南下,一百二十公里外第九避难所——前提是它还在。”
韩飞:“我倾向留。材料多,我能做东西。”
铁柱:“听队长的。”
周远征没开口。
林羽说话了。
“那支队伍往南走的。二十个觉醒者,一个三阶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们不南下就不会撞上。但他们要是折返——或者沿路清扫物资点——服务区在高速路边,比路上任何车都显眼。”
韩飞的表情沉下来。
安静了几秒。周远征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:“他们追的是信号源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我在地洞里三十二天,那帮人提过不止一次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信号源不在我们这个方向。在正南。只要它还在发信号,他们不会回头。”
陈新阳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他们十天前是这么说的。十天后什么情况——”周远征摇头,“不敢打包票。”
陈新阳的手按在口袋外侧。隔着布料,碎片的温度传过来。信号源。五天前出现。金光柱消失同日。
他没说话。
“今天不定。”他把地图折起来,“给所有人一天时间想,明天早上决定。”
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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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没有任何任务。
末日四十三天以来,所有人第一段真正的空闲时间。
铁柱在停车场举备胎做训练。八十斤,举起放下,不停。石肤覆盖的骨裂部分已经开始长合,他的序列恢复力比普通人快三倍。张师傅钻在卡车底下修漏油点,嘴里骂“这破车跟我一样老了”。他媳妇抱着孩子站旁边:“你别把车弄得更散就行。”
顾明睡了一整天。中间醒了一次,顾城喂了半碗粥,几口又沉下去了。顾城坐在床边没走开过。
傍晚。
大福出品:杂粮粥、猪油炒午餐肉丁配榨菜、凉拌海带丝。三个菜量不大,但摆在拼起来的桌上,有了正经吃饭的样子。
人比昨天话多了。
张师傅吐槽面包车挤得腰疼,他媳妇怼回去:“你在工地睡板房也没喊过。”
“那不一样,板房好歹能翻身——”
“你那呼噜打的,翻不翻身有区别吗?整个板房都被你吵醒。”
铁柱在旁边闷笑。
周婶夹了筷海带丝:“大福手艺好。比我年轻那会儿强。”
“周婶过奖,您做的肯定比我好。”
“我就会蒸馒头。”
“蒸馒头也是技术活!面要醒够时间,火候差一点就死面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嘴甜。”
陈新阳坐在角落端着碗,筷子动得不快不慢。他在听这些人说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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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后。
王小小坐在走廊窗边。苏晴端了杯水过来,在旁边坐下。
沉默了一阵。苏晴把杯子递过去,王小小用左手接了。
苏晴翻开笔记本看了会儿,忽然来了一句:“陈新阳的字越来越难看了。”
王小小偏头看她。
苏晴翻到早期的页面——方正工整。再翻到今天——笔画连在一起,有两个字要辨认半天。
“以前多规整。你看这个字,写的什么玩意儿。”
王小小盯着那些字。
“他脑子装的东西太多了。”苏晴合上本子,“手跟不上。”
“他不会说累。”王小小的声音很轻。
“所以得有人盯着他。”
没多说。苏晴起身走了。
王小小一个人坐着,杯里的水还温热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,有风灌进来。
暖的。
和昨天凌晨一样。不该有的暖。
她端着杯子的左手停住了。
同一时间,值班室里,陈新阳从口袋里捏了一下碎片。
比白天又烫了。
以上为《序列求生:我即阴影》第 359 章 第359章 服务区的修整 全文。望舒文学馆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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